「小胖」康志搖是我高中同學,一個認識30年的朋友。進高一的第一天就認識他,因為他特別顯眼,個子小又胖胖的,看起來像個國中生。不認識他的人也知道他叫「小胖」。印象中他高一時有個靦腆的模樣,個性溫和,也算是看起來會專心上課的好學生。高二時,大家互相亂取綽號,我因為在民歌比賽唱了Donna Donna,開始被他叫「多拿」(比智障的「帥哥雄」和阿明的「邱條」好一點)。記得歷史老師鍾瓊珠偶爾會喜歡叫他「小搖子」,他也欣然不以為意。不記得他的歷史是不是特別好,但我記得他最得意的時候,是一個高三學長要畢業時出乎意外的特別選定由他接任下屆車隊長。他那時跟我說,他做夢也想不到他能坐上那個他羨慕已久的位子,還可以保留旁邊的位子給指定的學妹。他跟司機談笑風生,管理上車秩序時意氣風發的模樣,我還有點印象,總覺得滿搞笑的,也替他高興。記得有一次,一個不長眼的學弟在車上冒犯到他,嘲諷他的身材,完全踩到他的底線,讓小胖氣到撂人,在教室的黑板上寫上大大的「XXX 必殺」,記得那時全班義憤填膺,班上幾條「大尾的」馬上義不容辭出面處理,讓我們見識到小胖對捍衛尊嚴的決心。
我的高中同學是一群真性情的死黨。屬於我們的那些年,在荒謬又漫無止境的考試歲月中,我們一起在豐中三年「裝笑尾」,在青春洋溢的年紀裡,我們一起成長,享受著年少與無知,憧憬著未來與夢想,在充滿搞笑與彼此同情的日子裡倒數著聯考的來臨。眼前那令人厭惡的聯考制度並沒有為我們之間帶來惡性的競爭,我們每個人像是泥菩薩過江一樣,在成堆的考卷中自求多福,也在僵化的環境裡叛逆地為成長的渴望找尋出口。我們為彼此見證一段熱血青春,也建立了一份難忘的革命情感,和足以細細綿延一輩子的同窗情誼。
隨著聯考結束,高中階段的生活迅速的消散不復記憶。小胖卻在重考之後也進了文化。記得他在學校仇人坡出口附近的半地下室,租了一間小雅房,開始摸索屬於他的大學生活。離開台中到了不熟悉的台北市,持續為未來而努力。在濕冷迷濛的陽明山上,我們對彼此都有種同為天涯淪落人的感覺,但老同學的熟悉身影總是顯得特別溫暖。忘記什麼時候開始,他和何博文跑到陽明山上最高的7-11打工,只記得我常常在何博文那邊等他下班一起吃火鍋。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要等他回來才開伙,但記得他叼著菸下火鍋料時專注豪氣的模樣,我們老是虧他說以後沒考上律師可以去當總舖師。因為他和何博文兩個怪咖偏偏要住在那鬧鬼的深山裡,菁山路一直往上走,大概是我在陽明山上最熟悉的一段路之一。好吃又不貴的船塢,也因此順路而變成了常客,也是智障,許瑞,和阿明上山時我們必去的餐廳。後來我去了輔大念研究所,還是常常回文化找小胖和何博文,去學校後山俯瞰台北市夜景,認真的一起回憶過去和夢想未來,堅信著有夢最美希望相隨,聽伍佰的樹枝孤鳥,陪何博文幹礁他日常所見的不公不義還有聽他訴說悲情得戲劇人生,聊到深夜直到體力不支在小胖的房間席地倒頭而睡。
不記得小胖到底有多少法律相關的考試,只記得他一年考好幾次,也一直考了好多年。還記得他畢業後在台北的第一份工作也是實在很搞笑,竟跑去當汽車貸款公司的法律顧問。我和許瑞去他公司找過他一次,雖然讓他熱情招待,但還是在他周圍的同事身上感受到社會工作環境的險惡,真的覺得是裝笑尾,然後記得不久他也就沒幹了。後來小胖回到台中老家,改了名字繼續準備考試,也開始在南投地方法院上班。
之後,每次有機會或過年過節回台中,總是會跟小胖,彭仔,大師兄,阿明或支巴等幾個高中同學小聚,約在太平路補習街上的麥當勞。後來大家各忙各的,彼此的路越離越遠。見面的間隔從幾個月變成幾年。我2005年結婚之後就來了美國,小胖後來結婚生子,我都沒有見過他的家人,只能偶爾在臉書上看到他的最新動態,感受家庭為他帶來的喜悅與滿足,也給他按個讚。幾次回去台灣的時候好像都還有些小聚,也記得跟他去ㄧ中街吃過幾次,但確定跟他最後一次見到面是2017年夏天6月6號。

多年之後,對高中的記憶夾雜在塵封的書堆和照片裡,在一次又ㄧ次的分類回收中一點一滴地淡忘了。然而突然接到小胖意外過世的消息時,那份難過和淚水就是抑制不住。不只是為他驟逝的生命感到悲痛惋惜,也因為發現了,一個想要再見,但不急著要見面的人,已經突然不在了…再也不能一起回憶青春,重溫當年的糗事,再也不能繼續分享生命中的喜悅,再也不能約出來作伙幹礁心中的不爽。再也不能一起笑談人生的荒謬時,把最真實的自己毫無偽裝的流露在好兄弟的面前。好像有一部份的自己在心中也隨著小胖的離去而畫下了休止符,永遠的停滯在46歲的這一年。
